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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如果不是遇到水红衣服,我和潘刚的衣服就不会被淋湿了。
    我们站在一棵挺拔的松树下,很小心地抹着头上的雨水。雨水正沿着头发滚下来,模糊了我们的眼,然后再钻进衣领里。
    如果没有雨水的模糊,水红衣服也许就没有那么美丽了。像什么呢?肯定是像山茶花,在我们的印象里,最美的当然是茶花。但茶花一定要是野生的,前面还要加上一个“山”字,叫山茶花。山茶花和茶花是不同的,茶山有宠物的嫌疑,而山茶花是开在山上的,与栽培没有关系——好像栽培出来的东西总是那么回事儿,花或者人都是如此。
    水红衣服的身影在森林中时隐时现,特别地显眼,也特别地恰到好处,尤其是有这点雨,更是奠定了这个季节的基础。
    我和潘刚就傻站着,两人都心照不宣,没说原因也没说结果。那时正是虚荣的年龄,我们不希望狼狈的形象留在别人的眼里,尤其是女孩子的眼里。
    “这鬼雨!”潘刚恨恨地骂。我们喜欢用“鬼”这个字,含蓄地表达了我们的心情。
    我说:“是啊,这鬼雨!怎么老下个不停!”其实我的眼睛并没有离开水红衣服,潘刚的眼睛也没有离开水红衣服。
    两个小时前,我们刚从家里出来。这是我们初中的第一天。为了这一天,我们已经准备了好长时间了。具体地说,主要有以下四项准备:
    第一项是通知书。这个准备工作是六年,当然,中间也要除去放牛、浇水、做饭、拔猪草等等的许多时间。与读书相比,这些活儿才是我们的正业,读书只不过是副业而已。也许正因为如此,我毫不犹豫地讨厌着这些繁碎的劳动。我想别人也是这样的,因为我们做人的标准就是“不要在农村苦了!”这个标准从我们读书的第一天就知道了,因为父辈们对我们最贴切的教育方式就是这句话,在六年或者更多时间的体验中,最笨的人都能明白它的含义。
    但通知书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,我们有三分之一的好朋友被选择掉了,他们以后的日子就是用更多的时间去完成日复一日的主业——修理地球。
    第二项准备是被子。这是一个可能实现也可能实现不了的准备工作。很多情况下因为实现不了这项准备工作而放弃了第一项准备。很显然,一个初中生能单独使用一床被子是很奢侈的事,也是不大容易被人理解的事。原因可能是贫穷。
    每三项准备就是40元人民币。这个任务似乎更不容易,因为这个时候烤烟才刚刚成熟,或者是才上烤房,没有成品可以卖出钱来。但这个季节有一个有利的条件,就是松林里有许多蘑菇,我们称之为菌子,这些东西是我们所需要的,也是城里人所需要的,还好,它能解决我们的第三项准备。
    第四项就是个人的东西了。一个吃饭的铁皮瓷碗肯定是要的,至于筷子,可有可无,树林里的小树枝、小竹棍也是可以解决的,如果有一把勺子就更好了。衣服也要洗干净一点,厚厚的汗渍最好用鞋刷认真地洗刷掉,有补丁的地方最好用机器来打,针脚会更细密一些,形式会更好看一些。鞋子也得洗干净了,最好是那胶底还没有通洞的,大脚趾没有露出头来的,这样看上去就稍微有面子一些。
    还得准备几斤土豆和大米,分别用袋子装好,准备背或者扛到学校里去吃。学校里究竟怎么将它们变成美味,这个我们还不知道,要到学校去才会明白。
    当然,这个话题我们已经在村子里讨论过了。村里如果有上几届的学生,就会告诉我们许多注意事项,如果没有,则只能凭想象了。我们村里曾经有过,我们也去请教过,我们的父母也去打听过,但由于我们的激动或者没有感性认识,我们还是喜欢想象。而想象,则会像夏天的雨水一样丰富,想往哪里流就往哪里流去。
    幸运的是,我和潘刚都没有被以上一些条件给选择淘汰掉。我们本来以为像这样体面的事应该赶上一个好天气的,我们走在路上也会更神气一些,可结果,这个夏天几乎下了四十天雨,当然不是连续下,那样的话就不仅是那些山谷里的小坝子会被淹了,连我们这些长满树林的山村也会被淹了。我甚至还能想到我们在雨水形成的大海里游泳,那好像也是很抒情的事。
    我们这些地方没有海,大一点的地方都叫海子,与之相适应的平坝地区我们称之为海子底下。而我们则住在山里面,称山里人,有时候城里人会称我们为“山包子”,带着很深的贬意,我们也不能当回事,因为即使当回事也没有办法。
    我和潘刚计划了好长时间,也兴奋了好长时间。前途是什么样我们还不知道,但至少我们可以少干三年农活,这可是很休闲的事。也正因为如此,很多大人会对我们不屑地说:“要好好念书,不要偷懒!”然后又对我们的父母说:“还让他们读书?怕是没用啊!”
    “管他们呢!能读一天就读一天吧!”我们的父母会打哈哈说。
    现在我们已经走在山路上了。由于下雨,我们基本上是悄悄地出村的,甚至没有一个人看到我们。如果你看到了,就会发现我们的基本装备还是很有意思的。怎么说呢?有点像电影里的红军战士或者八路军以及其他好人的装备:我们的背上是一个用化肥袋里层的塑料纸包捆起来的背包,背包里面是一床被子,上面绑着一小袋米和一小袋土豆,再在上面绑着一双用塑料袋包着的布鞋,比较干净。
    衣袖和裤腿都卷起来了,脚当然是光着的。光脚有光脚的好处,雨季里,村路都是泥泞的,穿鞋子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,即使落下去了,提脚的时候只有脚提起来,而鞋子却粘在泥里不动声色,最终也只能把脚深入到泥里去。很多时候泥很深,能盖过脚踝。出村后要好一些,山路上人很少,加之雨水冲洗,很干净,走在上面沙沙有声,有一种说不清的韵律,让人很享受。
    本来在山路上我们是可以把鞋子穿上的,随便到哪一条小河里把脚洗干净就行了。由于植被保持不错,虽然是长长的雨季,但河水仍然是很干净的,尽管它们常常漫过路面。除了冬天之外,我们没有穿袜子的传统,也没有袜子穿,把鞋子穿起来应该是很方便的。但因为下雨,为了保证鞋子到学校是干的或者半干的,我们还是舍不得穿,小心翼翼地在山路上迈着脚步。
    我们还用一块更大的塑料布做成蓑衣,顶在头上,雨点打在上面啪啪地响,我们不仅能闻到泥土的气息,山林的气息,还有塑料布难闻的气息。
    遇到水红衣服的时候,我们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了,而且已经能够看到山脚的学校了,甚至还能听到读书声。当然这可能是我的想象,实际上,当时我们身上已经微微出了汗。
    其实这之前我们是不认识她的。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可能要认识她。因为在这样的雨天走这样长的山路,基本只有一种人,那就是学生。分析其他的原因,肯定找不出更充分的理由。而且这不是去县城的道路,县城是在东边的,而我们是朝北走,是到另一个同样普通的山村去。不过乡政府在这个村庄,管辖好大的一片地方。
    那里有一个初级的中学,我们就是到那里报到的。
    水红衣服显然也是去报到的,这就意味着我们可能成为同学。而我们现在光脚的狼狈形象显然是不想给她留下第一印象的。
    我们在树后透过雨帘悄悄地观察,与她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穿蓝色衣服的中年人,看样子是她的父亲。在他的脚下有一副担子,应该是被子之类的东西。
    借着休息的机会,我向四周的松林里看去,真是很清新很美妙的感觉,因为其他杂树较少,只有高低错落的松树。它们绿色的针叶和青黛的枝干,加上这淅淅沥沥的小雨,正是生长故事的季节。
    潘刚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用脚丫子踢弄着树下的几朵滑肚子菌。
    滑肚子菌淡白色,虽然没有毒,但因为表面滑腻腻的,很少有人采食,因此,它们得于大量地在松林里存在,装点我们的视觉。
    这也是许多植物的生存策略,被忽视,然后存在。

hedgemaker

       我总害怕我讲了假话。
       我写的文字能冠之于“故事”吗?据说故事可以不必那样认真,可以虚构,可以假设,可以来源于生活并高于生活。但我失望的是,我没有这样的火候,而且恐怕永远也进步不到这种火候。
       我的记忆跟“现实”的差距如此之大,使我不禁怀疑我的过去和现在是否都生活在一种假象里?我经过这些奇怪的时间的抚摸吗?看过那些容颜的起落和山林的空蒙吗?这种距离仅仅是因为时间或者地域的彼与此就能构成的吗?
    我很奇怪。有人能告诉我吗?
    过年了。